沈青羽第一个反应过来, 她迅速敛好神色,迎上前行礼:“诏狱这等地方,万岁怎好亲自来?”
“朕若不来,还不知深夜的北镇抚司比朕的御花园还热闹。”皇帝撩开裴时钰那盏挡在前头的灯笼, 几步走进来, 一袭玄青外裳显得他肩背挺阔。
见到皇帝亲至, 段臣纲脸色微变。
犹豫一瞬,他单膝跪地, 抱拳行礼:“臣恭迎圣驾。”他的声腔很稳,两手却攥得很紧,像在分辨今晚皇帝驾临的真正意图——是来救她的,还是把她从自己手中夺走?
阿洲慢了一拍, 沈青羽侧眸看了他一眼后, 他才“扑通”跪下。那一双绿眼睛从下往上, 警惕地盯着皇帝,
周思檀没有跪,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简单见礼:“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没有看他们,只轻描淡写一抬手, 算是免了众人的礼。
他从三个男人让开的空隙间, 径直走到沈青羽跟前。
他低头, 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,落到她肩头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斗篷上, 再慢慢移回她脸上。
他什么也没说, 只将将斗篷的系扣一颗一颗解开,随手丢到石床上:“这颜色,不衬你。”
沈青羽看了斗篷一眼, 嘴唇微动,却忍住没做声。
周思檀面上神情淡了些。
当着另外四人的面,皇帝直接握住了沈青羽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大干燥,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包住,他波澜不惊地问:“朕来之前,你们在说什么?”
满堂静寂,无人做声。
唯有裴时钰悠悠然接话道:“臣弟好像听到段同知在和人讨论,皇兄会不会迎沈云停入宫为妃。”
边说,他边从牢门外踱进来,逼仄的牢房中瞬时一下挤满了五个男人,空气都似乎稠得搅不动了。
沈青羽低声解围道:“万岁,他们都是担心我,一时心急,胡乱说的。”
“为你担心的人未免太多。”皇帝侧眸看她,丹凤眼在壁火映照下深不见底,“或许,朕该听母后的话,封你为皇后,免得总有不三不四的人,日夜惦记朕的卿卿。”
这声“皇后”就像一块巨石,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阿洲猛地抬头,深蜜色的脸上全是惊怒。
周思檀没有动,可他负在身后的手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段臣纲像被人在脊梁上捅了一下,他下意识想去摸挂在腰间的刀柄,喉间咽了几次,方才忍住。
裴时钰脸上的神情也变了,他盯着兄长与沈青羽交握在一起的手,和皇帝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冷津津的。
沈青羽却只是仰头,看向皇帝。
皇帝像是没有察觉到几人虎视眈眈的注视,他牵着沈青羽,拉着她一起到石床上坐下。
沈青羽推辞不过,只好坐到他身边,她道:“万岁别吓唬我了,您不会这样做。”
皇帝眉梢轻挑:“哦?”他侧过脸看她。
沈青羽道:“您有太多次机会迎我进宫,可您从没如此,我知道万岁不是那样的人,而且,您曾经承诺过我,我相信您不会背诺。”
裴时钰“嘁”了一声。
皇帝的脸色因为这番话缓和下来,他道:“知朕者,卿卿也。”
周思檀却在这时开了口。
“陛下得遇青儿,确是幸事。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,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疏离的笑,“只是青儿知陛下,陛下又知她几分?”
皇帝抬眸看他。
周思檀从Yin影中一步步走出来,他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浸在夜色里的琉璃,清透,幽深,带着一点锋利。
“我与她一道在国子监读书,对她心中的青云志向最明白不过。她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,所求的乃是匡扶社稷,济世安民。”他的语气并不激烈,却字字如锥,“就算这次保下她的命又如何?她还能做官吗?大周可有女子为官的先例?”
他说得义正言辞,仿佛当年那个在奉天殿里金榜题名的状元郎的影子隐隐浮现上来——一样的从容,一样的锋芒,只是这一次,他把锋芒对准了御座上的天子。
沈青羽看着他,情不自禁叫了声“哥哥”。
这声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,软而涩。离她最近的皇帝听见了,握着她手的力道倏然收紧。
周思檀似乎也听见了。
他微顿,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压下去一些,语声恢复温和:“我斗胆替青儿问一句,事已至此,陛下打算如何收场?若青儿余生只能蝇营狗苟,恕我直言,不如让她陪我回海上。天地之大,总有她施展抱负的地方。”
阿洲哼了声:“馊主意。”
裴时钰嗤道:“白日做梦。”
段臣纲也冷冷说:“你倒是会捡现成的,陪你回海上风餐露宿?你也不怕把她的脸吹皴。”
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不让谁。不等皇帝开口,坐在他身边的沈青羽先头大如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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